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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化

在災難發生的時代,我們需要傾聽人民的聲音

曾夢龍2020-02-04 16:26:32

切爾諾貝利核爆是二十世紀最重大的災害事件,時至今日我還是不解,我所見證的究竟是過去還是未來?……一不小心,就會陷入恐懼的窠臼?!⒘锌酥x耶維奇

《切爾諾貝利的祭禱》

內容簡介

1986 年 4 月 26 日,前蘇聯治下的烏克蘭境內,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發生爆炸,這是人類史上最慘烈的技術悲劇之一。上萬平民因放射性物質長期受到感染或致命;數萬畝土地被污染,切爾諾貝利一夜之間化為廢城。?

事故后十年,著名記者阿列克謝耶維奇冒著核輻射危險,深入事故發生現場,歷時數年,訪問了超過 500 位幸存者,用普通個體的聲音平貼出時代的全景,書寫了一部人類的啟示錄。在這里,平凡人物的真實經歷比小說更驚人。每個人的聲音都透視著歷史的崩塌、國家機器的隱瞞、俄羅斯人的價值觀,以及人們的憤怒、恐懼、勇敢、同情和愛。

作者簡介

S.A.阿列克謝耶維奇, 1948 年生于烏克蘭,畢業于明斯克大學新聞學系。白俄羅斯記者、散文作家。她用與當事人訪談的方式寫作紀實文學,記錄了二次世界大戰、阿富汗戰爭、蘇聯解體、切爾諾貝利事故等人類 歷史上重大的事件。著有《二手時間》《戰爭中沒有女性》《鋅制男孩》《切爾諾貝 利的祭禱》等。

曾獲得包括瑞典筆會獎、德國萊比錫圖書獎、法國“世界見證人”獎、美國國家書評人獎(2005)、德國書業和平獎等在內的多項大獎。 2013 年和 2014 年兩度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提名,入圍最終決選名單, 2015 年獲獎。

譯者簡介

孫越,1959 年生于北京,旅俄作家、翻譯家。中國翻譯協會專家會員。俄羅斯國際筆會會員。中國戈寶權外國文學翻譯一等獎獲得者。譯有《騎兵軍》《勃留索夫詩選》《繆斯:莫斯科- 北京》《心靈河灣》等。著有文集《俄羅斯冰美人》《斯拉夫之美》等。

書籍摘錄

人民的合唱

克拉夫季婭·格里戈里耶夫娜·巴爾蘇克,清理人的妻子;塔瑪拉·瓦西里耶夫娜·別洛奧卡婭,醫生;葉卡捷琳娜·費多羅夫娜·博布羅娃,來自普里皮亞季鎮的移民;安德烈·布爾特斯,記者;伊萬·瑙莫維奇·韋爾格奇克,兒科醫生;葉蓮娜·伊利尼奇娜·沃龍科,布拉金鎮居民;斯維特蘭娜·戈沃爾,清理人的妻子;納塔利婭·馬克西莫夫娜·貢恰連科,移民;塔瑪拉·伊利尼奇娜·杜比科夫斯卡婭,納羅夫利亞鎮居民;阿爾伯特·尼古拉耶維奇·扎里茨基,醫生;亞歷山德拉·伊萬諾夫娜·克拉夫佐娃,醫生;埃列奧諾拉·伊萬諾夫娜·拉杜堅科,放射學家;伊琳娜·尤里耶夫娜·盧卡舍維奇,助產士;安東尼娜·馬克西莫夫娜·拉里翁奇克,移民;阿納托利·伊萬諾維奇·波利修克,水文氣象學家;瑪麗亞·雅科夫列夫娜·薩韋利耶夫娜,母親;尼娜·漢采維奇,清理人的妻子。

我很長時間沒有看到快樂的孕婦……也很久沒見過幸福的媽媽了……

她剛剛生了孩子,剛緩過勁兒來就喊:“大夫,給我看一下孩子!抱過來!”她摸著嬰兒的頭、前額、嬌小的身體和四肢。她用手指在感覺……摸到腿腳,摸到手臂……她要證實孩子沒有問題。她想確定一下:“大夫,我的孩子正常嗎?一切都沒有問題吧?”護士帶嬰兒去喂食。她擔心地說:“我住的地方離切爾諾貝利不遠……我被黑雨淋到了……”

她夢到過這樣的事情:她生了八條腿的小牛,生了長著刺猬頭的小狗……各種可怕的噩夢。婦女們從前沒有做過這樣的夢,我也沒有聽說過。

我當助產士已經三十多年了……

***

我一生都生活在一個詞里……一個詞……

我在中學教俄語和文學。這件事好像發生在六月初,當時學校正在考試。突然,校長把我們召集到一起,宣布說:“明天,大家都要帶鏟子來?!彼桓嬖V我們要把校舍周圍被污染的草皮都鏟掉,而后,士兵會來鋪上瀝青。大家提出這樣的問題:“他們會給我們配發什么防護設備?會給我們帶來專業防護服和防毒面具嗎?”而得到的回答是:沒有?!澳銈儙хP子來,要來鏟平草皮?!敝挥袃蓚€年輕教師拒絕了,其余的老師都來干活了。我們心情沮喪,但同時感覺這是在履行義務。我們的生活就是:哪里苦難,哪里危險,我們就在哪里,保衛祖國。我也是一直這樣教導我的學生:沖進大火里,保衛國家,犧牲生命。我教文學,我們的文學不講生活,只講戰爭和死亡。肖洛霍夫、綏拉菲莫維奇、富爾曼諾夫、法捷耶夫、鮑里斯·波列沃伊……只有兩個年輕教師拒絕了,他們是新一代……他們已經是另一種人了……

我們從早到晚都在外面鏟地?;丶視r,覺得奇怪,鎮上的商店還在營業,婦女們都在挑選絲襪和香水。我們感覺到了戰爭的氣息。之后又看到人們在排隊買面包、食鹽、火柴……這樣的感覺便更加強烈。人們都在忙著做面包干,每天要把地板洗上五六次,還要填上窗戶的縫隙。大家整天都在聽收音機。雖然我生于戰后,但這一切對我來說很熟悉。我想分析一下我的感覺。讓我感到震驚的是,我的心理會如此快速地重組,不可思議的畫面出現在我的頭腦里,那是戰爭的經驗。我已經想象出,我怎么拋棄自己的房子,怎么帶著孩子出走,帶什么東西,寫給媽媽的信里會說什么。盡管在當時,生活看似平靜如常,電視里還在播放喜劇。

記憶在提醒我們……我們一直生活在恐懼之中,我們也學會了在恐懼中生活,這就是我們生存的環境。

平等并沒有給予我們這里的人民……

***

我沒有見過戰爭……但是眼前的事實讓我覺得這就像戰爭……

士兵們開進村莊,開始疏散居民。村道上擠滿了軍事裝備:裝甲運輸車、蒙著綠色帆布的載重卡車,甚至還有坦克。居民在士兵的監督下撤離家園,那場面讓人感到壓抑,尤其是對那些戰爭幸存者來說。一開始,人們怪罪俄羅斯人,他們應該負責,是他們的核電站……而后變成:“那些共產黨員應該負責……”超自然的恐懼在撞擊我的心臟……

他們欺騙了我們。他們答應說,我們三天后就會回來。我們拋下房子、浴房、雕花水井,還有舊花園。離開前的一個晚上,我去了花園,那里鮮花盛開,而第二天它們都凋謝了。媽媽無法習慣遷居后的生活,一年后就去世了。夜里我經常交替做兩個夢:一個是我看見了我們的空房子,另一個是我們家院門旁邊,媽媽站在大麗花中間……她活著……在微笑……

人們總是拿戰爭說事。但是,戰爭是可以理解的,而切爾諾貝利呢……父親給我講過戰爭,我也讀過關于戰爭的書……可現在呢?我們原來的村子里有三座墳場:一座是人的,是老舊的墓地;第二座是被槍殺的狗和貓的,它們被我們拋在了這里;第三座是我們的房子的。

就連我們的房子也要被他們埋葬……

***

每天……我每天都走在自己的回憶中……

我仿佛還走在當年的街道上,旁邊是熟悉的房子。這是我們安靜的小鎮。沒有別的工廠,只有一個糖果廠。那是一個星期天……我正躺著曬太陽,媽媽跑了過來:“兒子,切爾諾貝利爆炸了,人們都回家躲著呢,你怎么還在這里曬太陽!”我笑了——納羅夫利亞離切爾諾貝利還有四十公里呢。

晚上,一輛“日古麗”牌轎車停在了我們家旁邊,我的朋友和她丈夫走了進來:她穿著浴袍,而他是一身運動服,腳上是一雙舊拖鞋。他們是穿過森林,沿著鄉村土路,從普里皮亞季逃出來……逃到這里的……警察在路上值守,還有軍事崗哨,任何人都不許通行。她一進門就喊:“我們需要牛奶和伏特加,快!快點兒!”她叫個不停:“我們剛剛買了新家具,買了新冰箱。我還給自己做了一件裘皮大衣。所有東西都留在家里,我把它們用玻璃紙包起來了……我們一夜沒睡……還會發生什么?到底還會出什么事?”她丈夫在安慰她。他說,直升機在城市上空飛行,街道上跑著軍用車輛,軍人在噴灑泡沫。他們召集男人們去軍隊服役半年,就像戰爭時期一樣。人們整天坐在電視機前面等著,等著戈爾巴喬夫出來講話,但當局一直沉默著……

一直到“五一”節過后,戈爾巴喬夫才說:“不要擔心,同志們,局勢在控制中……火災,就是簡單的火災。沒有什么特別的……當地人在正常生活,正常工作……”

我們相信了。

***

看到那樣的畫面……夜里我不敢入睡……害怕閉上眼睛……

他們趕著牲畜……所有要遷移的村莊的牲畜,都被趕到了我們區中心的集中點。發瘋的牛、羊、仔豬,在街上亂竄……誰想要,誰就去抓……肉類加工廠的貨車把肉類制品運往卡林科維奇車站,再運到莫斯科,但莫斯科不接受這些貨物。這些載有肉類的車廂已經成了墳場,只得又運回我們這里。整整一個車隊,就地進行埋葬。腐肉的氣味幾夜也沒消散……“難道這就是核戰爭的氣味嗎?”我在想。我以為戰爭應該有硝煙味……

一開始,他們在夜里運送我們的孩子,夜里不會有人看到。他們隱藏災難,隱瞞視聽。其實人們早晚會知道。他們在路上把牛奶桶搬到我們的大客車上,還有烤好的包子。

就像在戰爭中一樣……還有什么比這更像?

***

州執委會召開會議……研究軍事形勢……

所有人都在等待民防部門負責人發言,因為,即使有人懂得一點兒輻射的知識,那也只是十年級物理教科書中的片段,不會太多。民防負責人走上講臺,告訴我們的都是書本和教科書上有關核戰爭的常識:士兵受到五十倫琴的輻射就應該退出戰斗,如何建設掩蔽所,如何使用防毒面具,如何確定爆炸半徑……但這里不是廣島和長崎,我們已經意識到,這里完全是另一碼事……

我們搭乘直升飛機飛往污染區,按規定穿上全套裝備:不穿內衣,直接穿上連體衣褲,樣子看著就像廚師,再套上保護薄膜,戴上手套、紗布口罩,所有的設備都掛在身上。我們降落在一個村子附近,孩子們就像麻雀一樣在沙堆里玩耍。一個孩子嘴里銜著一塊石頭,另一個叼著一根樹枝,還有更小的孩子,連褲子都沒穿,光著屁股在外面玩……我們有上級的命令:不可以和人們交流,不能引起恐慌……

我現在就與這一切生活在一起……

***

我想起電視節目中一閃而過的片段……一個老太太在擠牛奶,她把擠好的奶倒進瓶子里,記者帶著軍用輻射檢測儀走過去,檢測瓶子里的牛奶……旁白說:你看,完全正常,而這里距離反應堆只有十公里。還有普里皮亞季河的場景,人們在河里游泳,在河邊曬太陽……遠處可以看見反應堆和冒出的煙霧……旁白說:西方媒體在散布恐慌,傳播關于這場事故的謠言。輻射劑量檢測員再次出現,他把儀器對著盤子里的魚、巧克力,還有露天小賣部的烤包子。這些都是假的,是騙局。軍用輻射檢測儀,是我們當時軍隊的裝備,它不是用來檢驗食品的,只是用來檢測環境。

與切爾諾貝利相關的謊言如此之多,堪比一九四一年……

***

我想生孩子……

我們在等待第一個孩子出生。我的丈夫想要一個男孩,可我想要女孩。

醫生勸我:“你要下決心墮胎。因為你丈夫在切爾諾貝利待了很長時間?!彼且幻緳C,事故剛發生時就被召去了那里,運送沙土和混凝土。但誰的話我都不相信,也不愿意相信。我在書里讀到過,愛會戰勝一切,甚至死亡。

嬰兒生下就是死胎。少了兩根手指頭。是個女孩。我哭了?!爸辽僖惨o她手指呀。她畢竟是個女孩……”

***

沒人知道發生了什么事……

我打電話給軍事委員會,我們是醫生,都有服兵役的義務,我愿意去幫忙。是一位少校接的,我不記得他的名字,他對我說:“我們需要年輕的醫務人員?!蔽蚁胝f服他:“首先,年輕醫生沒有什么經驗,其次,他們承擔的風險更大,年輕人的身體更容易受輻射影響?!钡卮穑骸拔覀兘拥矫?,需要派年輕人去?!?

我記得,患者的傷口愈合速度越來越慢,還有第一場放射雨過后的黃色水洼。雨水在陽光下變成黃色,現在這種顏色總是讓我擔心。一方面,對這類東西我們在思想上沒有任何準備;另一方面,我們畢竟是最好、最杰出的人民,我們有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。我的丈夫受過高等教育,是一名工程師,他認真地想讓我相信,這是一場恐怖襲擊,是敵人的破壞活動。我們就是這樣認為的……我們就是這樣被教育的……但我也想起一件事,我在火車上與一位經濟部門負責人聊天,他告訴我斯摩棱斯克核電站建設的事:多少水泥、板材、釘子,砂子從工地被偷運到臨近村子換錢,換一瓶伏特加酒……

在村莊……在工廠……區黨委的人發表講話,下鄉走訪,與群眾交流。但他們沒有一個人能夠回答這些問題:什么是降低輻射活度?如何保護兒童?放射性核素進入食物鏈的轉移系數是多少?他們不知道阿爾法、貝塔和伽馬射線,也不知道放射生物學、電離輻射,更別提同位素了。對他們來說,這些都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。他們只知道頌揚蘇聯人民的英雄主義,塑造軍人的英勇形象,揭露西方間諜組織的陰謀。

我在黨的會議上發問:那些專業人員在哪里?物理學家在哪里?放射學家在哪里?他們卻威脅要收我的黨證……

***

有很多死亡是原因不明的……意外死亡……

我姐姐有心臟病……當她聽到切爾諾貝利發生事故時,她就說:“你們熬得過去,但我不行?!睅讉€月后她就死了……醫生什么也解釋不了。而之前對她的診斷認為,她還可以活很長時間……

據說,老年婦女就像產婦一樣有了奶水。醫學上對這一現象有一個術語——松弛。在農民看來,這就是上帝的懲罰……這種癥狀就發生在一位孤獨生活的老奶奶身上。她沒有丈夫,沒有孩子,瘋瘋癲癲的。她走在村子里,兩手亂搖,手抓一塊劈柴,要不就是用頭巾包著一個玩具皮球……唉……

***

我害怕生活在這片土地上……

他們給了我一個輻射劑量檢測儀,它對我又有什么用?我洗內衣,把我的內衣洗得潔白干凈,但檢測儀響了;我去做飯,烤肉餅,檢測儀又響了;我去鋪床,檢測儀還是會響。我要它有什么用?喂孩子的時候,我哭了?!澳阍趺戳?,媽媽,你為什么要哭?”

我有兩個孩子,都是男孩。我整天要帶著他們去醫院,找醫生。老大看不出來是女孩還是男孩,因為他沒有頭發。我帶他去看過專家,找過接生婆,找過巫婆,也找過巫醫。他是班里個子最小的,他不能跑,不能玩,如果有人不小心撞到他,他就會流血,就可能會死。他得的是一種血液病,我也說不上名字來。我和他一起躺在醫院里,心里想著:“他要死了?!彪S后我又想,不能這樣想,不然,死神會聽到的。我躲到衛生間里哭。所有的媽媽都不在病房里哭,都在衛生間或者浴室里哭。我裝出快樂的樣子回來:

“你的小臉紅撲撲的,你會好起來的?!?

“媽媽,你帶我離開醫院回家吧。我在這里會死的。這里所有人都會死?!?

我該去哪里哭呢?去衛生間?可是那里要排隊……大家和我一樣,都要去那里哭泣……

***

……在墓地……亡者追悼日……

他們允許我們去墓地祭禱……但是警察不準我們回自家院子。他們的直升飛機就在我們的頭頂上。我們只能在遠處看著我們的院落……我們為它們祈禱……

我從家鄉帶了一棵丁香來,已經在我這里栽了一年了……

***

我告訴你,我們蘇聯人是些什么人……

在那些“污染”地區……頭幾年,商店里滿是蕎麥、中國產的肉罐頭,人們非常高興,得意地說,現在這樣多好,可別讓我們走了。我們就留在這里了!土地被污染的程度不同,在同一個集體農莊,可能這塊地是“干凈的”,而旁邊的一塊可能就是“臟的”。在“臟的”土地上勞作,得到的報酬更高,他們都想去,而不愿意去“干凈的”地里干活……

不久前,我弟弟從遠東來做客。他說:“你們這里就像一個‘黑匣子’……這里的人也都是‘黑匣子’?!泵恳患茱w機上都有“黑匣子”,它會記錄有關飛行的所有信息。一旦飛機發生事故,人們就會來尋找“黑匣子”。

我們曾經以為,我們像別人一樣生活著……一樣在行走,在工作,在相愛……不!我們是為未來記錄信息的黑匣子……

***

我是一名兒科醫生……

孩子的情況完全不同于成人。比如說,他們沒有癌癥就意味著死亡這樣的概念。他們不知道這之間會有聯系。他們對自己的一切都一清二楚:診斷結果、所有的診療過程、藥物的名稱。他們知道的比他們的媽媽還要多。而他們的游戲,就是在病房里互相追逐,叫喊:“我是輻射!我是輻射!”當他們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,臉上會出現驚訝的表情……他們感到莫名其妙……

他們就這樣帶著驚訝的表情,躺在那里……

***

醫生提醒過我,我的丈夫會死……他得的是白血病,就是血癌……

他從切爾諾貝利回來兩個月以后就病了。他是被工廠派去那里的。那天他下夜班回來,對我說:

“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……”

“你去那里做什么?”

“去一個集體農場工作?!?

他們在方圓十五公里的土地上耙麥草,收甜菜,挖土豆。

他回來以后,我們去看望他父母,幫他父親砌爐子。在干活兒的時候他突然暈倒了,我們叫來救護車把他送到醫院。大夫檢測到他的白細胞數量過高,危及生命。他又被送到了莫斯科。

他從那里回來就一個想法:“我要死了?!彼僖膊豢险f話了。我勸過,也求過。他不再相信我的話。為了讓他相信,我給他生了一個女兒。

我不相信我在夜里做的那些夢……一會兒把我帶到斷頭臺,一會兒我又穿上一身白袍……我沒有讀過解夢的書……早晨醒來,我注視他:真的要留下我一個人嗎?雖然說女兒長大會想起他。她還小,剛剛學會走路,會跑到他跟前叫:“爸爸……”我想趕走這些想法……

如果我知道他會變成這樣……我會把所有的門都關上,我會站在門口堵住他,我會鎖家里的每一扇門……

***

我和兒子在醫院已經住了兩年了……

那些小女孩在病房里玩“布娃娃”。她們讓“布娃娃”閉上眼睛,意思是“布娃娃”要死了……

“為什么布娃娃會死?”

“因為她們是我們的孩子,我們的孩子活不了。她們生下來,然后就會死?!?

我的阿爾焦姆七歲,看上去卻是五歲孩子的樣子。

他閉著眼睛,我以為他睡著了。我哭了。我以為他不知道,他卻開了口:

“媽媽,我要死了嗎?”

他睡著了,我幾乎聽不到他的呼吸聲。我跪在他的床前。

“阿爾焦姆,你睜開眼睛……說句話……”

“你的身體還是暖的……”我心里在想。

他睜開雙眼,過了一會兒又睡著了,安靜得就像死了一樣。

“阿爾焦姆,你睜開眼睛……”

我不讓他死……

***

前不久,我們慶祝新年……桌子上應有盡有,都是自家制作的:熏肉、腌肉、鮮肉、酸黃瓜、果醬,只有面包是從商店買來的。甚至伏特加也是自制的。所謂的自制,就是我們用切爾諾貝利出產的原材料制作的食品。就著銫和鍶一起吃。不這樣的話,食品從哪里來呢?村里商店的貨架上空空如也,就算有東西,用我們的退休金和養老金也買不起。

家里來客人了,是我們的好鄰居。他們都是年輕人,一個是教師,另外一對是集體農莊的機械師和他的妻子。我們一起喝酒,吃飯,接著開始唱歌。我們事先并沒有說好,但大家不約而同就唱起了革命歌曲、戰爭歌曲?!俺加痴罩爬系目死锬妨謱m墻?!笔俏易钕矚g的。我們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,就像以前一樣。

我把這些寫給兒子。他在首都讀書,是個大學生。我收到了回信:“媽媽,我想象著這個畫面,在切爾諾貝利的土地上,我們的小屋,閃閃發光的圣誕樹……大家在餐桌旁唱著革命歌曲和戰爭歌曲,就好像他們不曾經歷過古拉格和切爾諾貝利似的……”

我害怕了,不是為我自己,而是為兒子。他已經回不來了……?


題圖及文內圖均為美劇《切爾諾貝利》劇照,來自:豆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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