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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化

路內的新長篇小說,關于霧一般的工業中國

曾夢龍2020-03-06 13:39:04

如何描述工業中國那如霧一般的質地,那一大片城鎮,那一大群甚至不留名字的人?在這樣的時空,文學還有意思嗎?對誰有意思?在一部小說里同時面對這兩個問題,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。然而路內做到了,這是他寫作生涯的里程碑?!何牡?/p>

《霧行者》

內容簡介

2004 年冬,美仙建材公司倉庫管理員周劭重返故地,調查一起部門同事的車禍死亡事件。與此同時,他的多年好友、南京倉管理員端木云不告而別。一個時代過去了,另一個時代正在到來。這是一本關于世紀交替的小說,從 1998 年的夏季,到奧運前夕的 2008 年,關于倉庫管理員奇異的生活,關于仿佛火車消失于隧道的二十歲時的戀人,直至中年的迷惘與自戮、告別與重逢,一群想要消滅過去之我的人,以及何之為我。

五個章節,五種迥異風格:夢境、寓言、當代現實、小說素材、文學批評拼織成復雜強悍的敘事體,充滿內在回響。深情而狂暴,現實而迷亂,帶領讀者橫穿修辭術的 318 國道,不絕如縷,直抵小說結尾的喜馬拉雅山脈。

作者簡介

路內,小說家, 1973 年生,現居上海。著有長篇小說系列“追隨三部曲”《少年巴比倫》《追隨她的旅程》《天使墜落在哪里》,長篇小說《云中人》《花街往事》《慈悲》,及短篇小說集《十七歲的輕騎兵》等。曾獲華語文學傳媒獎年度小說家、春風圖書獎年度白金作家、《南方人物周刊》年度人物、《智族GQ》年度作家等獎項。

書籍摘錄

第一章? 暴 雪(2004)(節選)

周劭在 K 市的海邊接到公司調令,時值南方的初冬,海風沁涼,一艘貨船正在離港。送傳真的女孩剛剛入職分銷處,問說:這么急就要走嗎?周劭說:H市的倉管員車禍死了,我去接任。女孩問:為什么必須你去?周劭說:因為我比較資深,能處理這種特殊情況,我已經做了五年的倉管員。話至此,他回到倉庫收拾行李。女孩跟進來,追問道:你去過那里嗎?周劭說:五年前去過,現在不知道是否還是那個鬼樣子。他從口袋里摸出兩張電影票,說:本想明天約你去看電影,票子不要浪費了。兩人往市區走時,女孩一直沉默,周劭開玩笑說:外倉管理員的生活像星際旅行,一座城市就是一個星球,路途是不存在的,路途是我在光速行駛中沉睡。女孩有點生氣,問:說這個有意思嗎,為什么不換份工作,多么無聊的倉管員生活。他說:你不懂,這是瘋狂職業。他把帶不動的書都留給了女孩,坐汽車到上海,換火車向北走了一千公里,到達H市,他確信重返荒涼星球的時候到了,然而這也是一個老掉牙的比喻。

在火車上他想起了那個死去的倉管員,實際上還是個半大小伙子,名叫黃泳。四個月前在美仙瓷磚公司總部的培訓課上,儲運課長童德勝讓周劭給新進員工講授工作經驗。那是一群三流院校的應屆生,既無專業知識也無工作經驗,只想到臺企來碰碰運氣,混口飯吃,大部分人將會在三個月內離職。他注意到黃泳,長得相當秀氣,令他聯想起正在南京看倉庫的好友端木云。課上,周劭講到駐外倉庫的基本流程,如何應對銷售部門的無理要求,例如,未收款先發貨、多發貨、以二等品充當一等品、合謀盜竊。黃泳當時舉手提問:周哥我可以要你一個手機號嗎,遇到類似的問題我可以打電話請教你嗎?周劭笑笑,說:你還是找童課長匯報吧,他有兩個手機。下面的人也跟著笑,黃泳有點尷尬,因為眾所周知,童德勝喜歡男孩。下課后,黃泳又來找周劭,說自己大專畢業,來自浙江一所工學院,希望能跟著周哥學點東西。周劭說:好好干。黃泳提到了周劭升任副課長的傳聞。周邵說,沒這回事。此后,再也沒有見過黃泳。美仙公司總部常年配置三十名外倉管理員,事實上,他們都是被單獨放在某一城市的分銷處,單獨面對一群陌生的、饑腸轆轆的銷售員,沒有師傅帶徒弟這一說。

火車快到H市時,童德勝打他手機,說事情出了一點變化,幸虧沒讓端木云來接手,他的性格處理不了這些難題。周劭問:怎么個變化?童德勝說:黃泳的身份證是真的,但地址失效,押在人事部的畢業證書是假的,該院校查無此人。周劭問:緊急聯系人呢?童德勝說:他父親的手機打通了,但也是假的。周劭說:明白了。童德勝說:此人不死,我們可能會吃不了兜著走。周劭不耐煩說:老童,你又把我扔進火坑了,一個假人,居然還出事死了,他的庫存有多亂你能想象嗎,更何況H市是鄧文迪當道,這白癡還活著吧?童德勝說:沒錯,還活著,如果很怵他,我春節找人來交接你,總部正在討論你的升職問題。

周劭掛了電話?;疖嚋p速,穿過H市東區,城市變化不大,一些片區正在拆遷,變成瓦礫?;疖囌就瑯釉谑┕?,地上鋪著竹排,積水橫流,人群前呼后擁通過狹窄的走道。周劭并不急于出站,靠在柱子上抽了一根煙,同時想到,再過一個月,他就要在這里加入中國大地上令人膽寒的春運大軍了。

H 并非簡稱,而是總部對分銷城市的編號(如同K)。美仙瓷磚公司的倉庫位于西郊,庫區建造于八十年代初,四排紅磚砌成的庫房,大部分基建設施已接近報廢。一公里之外的山丘后面是火葬場,看不見,但知道它存在。另一個方向上,兩公里之外是火電廠,冬季煤灰彌漫,夾雜著可能的骨灰覆蓋整片西郊。一九九九年,周劭來到這里,當時他是新人,第一次放外差,這里留給他的印象只有兩個字:恐怖。相對于 H 市冬天的酷寒,他還是寧愿忍受南方的濕冷。

時至二〇〇四年,周劭再次來到這里。 H 市霧霾嚴重,城市擴容但基本放棄了西區。有兩棟小高層建造在庫區對面,緊鄰著公路,沒有人入住。西郊似乎是在時代的搏動下睜開了雙眼,隨即又閉上了。

周劭發郵件給端木云,說到這里的情況:鋼鐵,煤,房產,街上的豪車;下崗結束之后的互聯網時代,非典的恐慌已經消散;庫區還是那四排舊房子,有三排半都空著,租倉庫的公司跑了一大半;至今沒有叉車,仍靠挑夫們用扁擔和推車運,也沒有網絡,唯一的監控警示系統是一條雜種昆明犬;公司倉庫里堆滿滯銷貨,有些是已經停產的品種。在周劭看來,總部應該撤倉,并遣散分銷處,讓這幫不知所云的人盡早獲得解脫。

在他的電子郵箱里,端木云最后一封回件是在二月份,談到重慶的天氣,倉庫搬遷,即將調任去福州。此后,他似乎是不想再打字,兩人只靠庫區辦公室的電話作簡單交談。周劭繼續寫道:張范生還在做庫區辦公室主任,這賤人老了很多,我以為他不認識我了,可是他眼睛都沒抬就說,周劭,你又來了。這時他坐在網吧里,對面是火電廠的職校,一群穿工作服的學生正掀門簾進來,帶著一股焦炭味。盡管顯得疲憊,他們仍保持著青少年特有的“擺”。周劭想,我當年也跟他們一樣,累得半死的時候還能生龍活虎,現在不行了。他把這個想法也寫進了郵件,并祝端木三十歲生日愉快。之后他想,我也三十歲了,我們好像走進了另一個時代,在這另一個時代里我們已經變成了陌生人。

他徒步走回庫區,外面起著大風,在野地里盤旋。三三兩兩的學生從對面過來,其中有女生。這一帶的人都是灰撲撲的顏色。走了一會兒,在薄暮中看到了遠處的高樓。

他走進庫區時還在想著郵件的事情,沒發現那個戴紅圍巾的女孩就蹲在墻角,鞋子帶到了她一下,這才低頭看,與此同時,她也抬起了頭。這讓他稍稍猶豫了一下。黃泳正是站在女孩所在的位置上,一輛開進庫區的卡車在此轉彎,車尾甩過來,他想躲,可能是絆了一下,車輪把他帶了進去,碾過頭。沒費什么周折,黃泳即被送到了一公里之外的火葬場。

倉庫年久失修,光線黯淡,梁上掛著僅有的一盞燈泡。倉管員臥室就在正門旁邊,像傳達室那樣用三合板搭起一個小間,頂上蓋了幾塊油氈。小間里有鋼絲床和舊書桌,既是臥室,也可以用來辦公。倉庫里沒有暖氣,照理也不能有明火,總算美仙公司堆的是瓷磚和大理石,不易燃,冬天可以開小太陽式的廉價取暖器。五年過去了,條件沒有任何改善。黃泳的骨灰盒正放在瓷磚堆上,其大小和形狀與 30cm 內墻磚的包裝盒非常匹配。周劭凜然,心想,忘記告訴端木了,我得和這孩子的骨灰一起住著。儲運課長,那個王八蛋童德勝,他付了火化費但不肯付骨灰盒寄存費,他說倉庫里放這個綽綽有余。周劭打開臺燈和取暖器,再打開收音機,新聞播報次日有大雪。過了一會兒,他走出倉庫張望,戴紅圍巾的女孩消失了,轉頭又看見了骨灰盒,天色已經暗了下來。周劭騰出了一個裝 30cm 內墻磚的紙箱,把骨灰盒放進去,大小無誤,嚴絲合縫。燈光照著它。這時,張范生走進來說:鄧總在找你,去辦公室吧。

H 市分銷處的經理叫鄧文迪,本地人,最初做河北和山東兩省的瓷磚生意。美仙建材在保定、石家莊和濟南建立分銷處之后,竄貨變得困難起來。鄧文迪的姐姐在濟南一個建材市場開店,鄧直供建材給該店,除了零售之外還有工程項目,搶了當地銷售員的生意不說,并導致同一公司品牌在同一項目中競標的大笑話。新千年過后不久,鄧在濟南被人偷襲,打斷腿骨。周劭在南方,看到過期報紙上鄧文迪的消息,當然不是這個鄧,而是默多克的老婆,游艇婚禮之類的新聞,隨后接到了同事的電話:鄧文迪被人打斷腿啦。

現在,鄧文迪坐在庫區辦公室的破舊沙發里,穿一件狐皮領子大衣,左手拄著手杖。周劭注意到手杖是歐式的,金屬尖端,球形杖柄上鑲一顆亞克力鉆石。H市正在經歷一場歐化運動,意大利或者法國式的瓷磚熱銷(鬼知道它們究竟是哪個國家的花紋),周劭想,這里的有錢人漸漸能夠欣賞文藝復興或者維多利亞時代的審美了。他搬了把椅子,坐在鄧文迪面前,鄧還記得周劭,問說,周劭你又來了,這幾年跑了哪些地方?周劭說,不是很多,輪換了十二次,九座城市,有些地方去了兩次。鄧文迪問,黃泳的情況怎么處理?周劭說,突然死亡比較特殊,沒法交接。鄧文迪問,是個假人?周劭說,這得讓公安局來下定論,我不認識這孩子。周劭用了孩子這個詞。鄧文迪說,你們一個部門的竟然不認識,倒很奇怪。周劭說,倉管員都外派在各地,除了交接,幾乎沒有見面的機會,也犯不著去認識這個那個。鄧文迪笑笑說,你現在是資深員工了,什么時候回總部升課長?周劭說,那得等童德勝也被車撞死了才有可能。鄧文迪說,對了,押畢業證這事兒是違法的,總部還這么干?周劭說,前幾年是所有員工都要押,哪怕是個流水線上初中文化程度的小妹,這會讓人產生敬畏感,后來國家不允許了,這項規定限制在儲運部,知道為什么嗎?因為倉庫是最后的防線,倉管員反水,一切都沒得救。

氣氛變得有點緊張,鄧文迪轉動著手杖。周劭心想,這孫子總不會給我一杖吧?然而鄧文迪像是在思索著什么,過了一會兒,問道,總部到底有多少假人?周劭說,我不知道,可能我也是假人呢。鄧文迪問,五年前你交接的那個倉管員叫啥名字,你知道嗎。周劭說,那個人叫林杰。鄧文迪問,真名叫啥。周劭說我怎么可能知道一個假人的底細。鄧文迪追問道,林杰后來還在總部出現過嗎。周劭說,你到底是來打聽林杰呢還是打聽黃泳?鄧文迪笑笑說,幸虧身份證是真的,否則火化都成問題,你說說看,人得憑證燒啊,不然就得進冰柜了,冰柜里躺著也很貴的。周劭不想沖撞他,心想,這個畜生腿斷了還是老樣子,我以為他學好了呢。鄧站了起來,提著手杖往外走。周劭想,原來沒瘸,手杖只是裝飾品。

周劭走出辦公室時,張范生正目送鄧文迪鉆進一輛路虎。張范生夸張地說:換新車了。周劭順嘴說:如果有錢不如給倉管員換個地方住,這個庫區已經廢棄了。鄧文迪說:小子,想不通你為什么要過這種生活,為什么情愿來這種地方。車開走后,張范生騎著助動車也下班了。天色暗下來,周劭走到拐彎處,那個女孩蹤影全無。

黃泳的死因沒有什么疑點,純粹事故,但周劭總不免還想再證實一下,他找到了文志剛。此人在庫區做了十年搬運工。說起來,有點意外,你很難遇到一個人,五年十年不挪窩的,尤其是搬運工這種職業。文志剛見到周劭居然也說了同樣的話,你怎么還不跳槽,外倉管理員那么好玩嗎?周劭笑笑說這個事情講起來復雜,曾經離職過三個月,不太理想,又被課長召回去了。文志剛問,你結婚了嗎?周劭搖頭。文志剛說,你們公司這個規矩,一年換兩個地方,你除非帶了老婆一起看倉庫啊。

傍晚時,周劭帶著文志剛去公路對面的飯館吃飯,進去時,他打量了一下環境。文志剛說:不用看了,以前的麗莎飯店早就沒了,人都抓走了,現已換了兩輪老板。周劭問:怎么抓的?文志剛說:掃黃唄,還能有啥。周劭用混江湖的語氣說:掃個屁,又不是夜總會,掃一個停車吃飯的小炮樓,能有多少油水?文志剛低聲說:是張范生想拿下這家飯館,新老板是張的親戚,當時條件談不攏,張范生把警察叫來了,判了老板一個組織賣淫嫖娼,全擼走了。周劭奇怪,這飯館有什么可爭的,生意并不好。文志剛指指后面兩棟黑漆漆的爛尾樓,說:當時以為這里會成為社區,后來黃了,又轉手盤了出去。周劭問:那么,麗莎去哪里了?文志剛說不知道,大概是勞教了吧,這一帶從此再也沒有女人了,找小姐得去火電廠那邊的洗頭房。

文志剛喝著劣質白酒,周劭喝汽水。說起年齡,文志剛也四十五歲了,腰椎間盤突出,說自己做不了太久了,張范生想讓他滾蛋,因為做得太久的總是不太好管理。周劭說:你這病難治,動手術吧。文志剛說:我在吃中藥。周劭說:沒用,這種藥毒性很大,有些配方是馬錢子、附子、雷公藤,說白了就是吃下去麻痹了你的神經,然后你不覺得疼了,以為自己好了。文志剛說:中藥便宜,不疼就行了。周劭就說,反正你記住,吃藥吃到身體發麻的時候,你就離死不遠了。

之后周劭問起黃泳。

文志剛說,一個很秀氣的小伙子,長得像端木云。周劭奇怪,問說你怎么還記得端木云?文志剛說,大家都記得他,鄧文迪曾經逼著他放一批貨,你知道,還是老辦法,沒有付款憑證,連哄帶嚇唬。周劭說,我們部門有兩個倉管員毀在鄧文迪手里。文志剛說,后來端木云差點捅了一個銷售員,他隨身帶匕首誰也沒想到,長得挺斯文居然敢捅人,事情鬧大以后,他就調走了。周劭說:這事我知道,咱們還是繼續說黃泳,有沒有可能是被鄧文迪弄死的?文志剛說:不可能,闖禍的那輛車是包裝材料公司的,司機已經被扣了,鄧文迪如果要弄死你們,不會留尸體的;再說,現在不比以前了,弄出人命很麻煩,以鄧文迪的身家犯不著為了一點小事殺人,打你們一頓倒是可能的。

根據文志剛的說法,黃泳在庫區的表現還不錯,來了三個月,沒有給張范生惹過麻煩。早晨八點他一定會打開倉庫大門,然后一整天窩在小間里看書。原則上,倉管員二十四小時工作制,因為提貨的人隨時都會跟著銷售員過來,但如果關系處得好的話,銷售部會打電話預先通知,這樣倉管員就可以溜出去玩一玩。

周劭問,他出去過嗎?

文志剛說,無非就是去火電廠職校那邊上網唄,一般都是晚上。

周劭有點郁悶,找飯館的小妹要了一個杯子,又叫了一碟花生,從文志剛的酒瓶里倒了一點,也喝了兩盅。文志剛說:張范生很緊張,找了和尚來念經,我們庫區從來沒軋死過人,你見過軋死人嗎?

周劭說,見過,多次。

文志剛說,黃泳死得特別難看,卡車從他頭上碾過去的,噗的一聲,像拍開一個熟西瓜,我們在場的人都吐了,一開始以為是死了個裝卸工,后來,你聽了會吐的。

周劭說,你繼續說唄,我不會吐的。

文志剛說,后來我們看到那雙白鞋,黃泳一直穿的白球鞋,兩只腳伸在車輪外面。于是有人喊,黃泳,黃泳,對著倉庫喊。黃泳沒有出來,我們就知道黃泳出事了。把人拽出來的時候,就剩肩膀了。雖然是個假人,到底死得可憐。

周劭說,怎么他媽的全世界都知道他是假人了?你這酒太差了,如果配著你的藥一起吃下去,今晚上可能就會送命。

兩個人喝完了那瓶劣酒,到七點半的時候,文志剛撐不住了,說要回辦公室睡覺。除了做裝卸工之外,他還負責值夜班。周劭結了賬,陪文志剛走到庫區前面,這時有點飄雪了,北方的雪像干粉,風停了,不像剛才那么冷。周劭決定再去火電廠那邊的網吧看看。

新進員工培訓,童德勝會講到儲運部的三條定理:

1.銷售員永遠是倉管員的敵人,絕對不可能是朋友。

2.如果你企圖和銷售員合作,莊家是他。

3.達摩克利斯之劍首先懸在倉管員頭上,簡單來說,倒霉的第一個就是你。


這種夸張的論調每次都能讓周劭發笑,總之,不像公司,像黑幫。童德勝無奈地解釋道,我這個部門里都是農村來的孩子,念了一個狗屁不通的大?;蛘咧袑?,有些是高中文憑,稍微能說會道的都去了銷售部,我這些笨頭笨腦的鄉下孩子該怎么辦。周劭說,達摩克利斯之劍這個說法太棒了,讓那些鄉下孩子干點別的吧。

周劭給童德勝發了一封私人郵件(在儲運部,公務遠程溝通仍然是傳真),談到黃泳的情況。從盤點庫存來看,黃泳管理得相當不錯,周劭認為黃泳并不是假人,至少沒打算把公司庫房搬空。至于那張偽造的畢業證書,周劭說,很可能這孩子根本沒念過大學,他拿著假文憑到處找工作。發完郵件,他在網吧看了一本 DV 拍的國產片,畫質粗糙,內容沉悶??斓绞c鐘時,火電廠職校的學生們幾乎同時站起來,到賬臺結賬。有個女生掀開棉布門簾,喊了一聲,嘩,下大雪哎。一群學生推開門尖叫著沖出去,周劭覺得冷空氣猛地擭住了脖子,無心再玩,起身出門。這一帶既不是小鎮也不是村莊,而是一條孤零零存在的街道,前后不過兩百米長,有網吧和餐飲,也有洗頭店和美發店,賣各種劣質商品的小型超市。它們主要做職校學生和火電廠職工的生意。

在路上,他聽到一堆雜亂的腳步聲在身后,繼續有火電廠職校的學生出來。他們都是住校的,必須趕在十點鐘之前回到寢室,用不了一個月,他們就會消失,放寒假回到各自的家里,位于H市和其郊縣的各個地方,然后,這個地方就會變得像一條鬼街。走了一段路后,再回頭看看,有一條人影蹣跚走在他身后五十米遠處,踩著雪,發出咔咔的聲音。周劭有意放慢腳步,快進庫區時,這個人差不多走到他身邊了,借著飯館的燈光,他轉頭看看,原來還是那個戴紅圍巾的女孩。

周劭想,見鬼了。


題圖為電影《少年巴比倫》劇照,來自:豆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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